開到荼蘼花事了

台灣的台北101和菲律賓的一座青山是《麵包情人》裡兩道最為鮮明的風景。

在這部以菲律賓移工──即李靖惠導演所暱稱的「菲媽」──為主角的紀錄片中，高聳入雲的台北101不時映入眼簾，有時它躲在雲霧繚繞中，有時它會換上霓虹夜裝點綴黑夜；相較之下，那座突起於青蔥平原的山，彷彿是怕這群離鄉背井求溫飽的人認不出家鄉的模樣，始終維持著同樣的面貌。無論如何，這兩道風景在片中有著舉足輕重的象徵意義。

如同片名一般，這群「菲媽」們之所以離開家鄉、和家人分隔兩地，為的就是麵包（Money）和情人（Honey）。她們不像生活在浪漫愛情小說裡的女主角，一廂情願地認為愛情遠比麵包重要，因為她們深知「No Money, No Honey」的道理。這是現實，一個不得不去面對的殘酷現實。在菲律賓即使擁有大學畢業的高學歷，也不見得找得到工作，於是他們只能被迫選擇向外求發展，從事高勞力的工作。所以，對「菲媽」而言，家鄉的山就像Honey等著她們回家，而台北101則代表著Money──台北101最初的名稱便是台北國際金融中心──是築夢之路的燈塔。

不管是為了還債、蓋房子，還是供給小孩念書，「菲媽」們懷抱的夢想各不相同，但是她們選擇來台灣的目的卻是一樣的，那就是賺錢。她們透過人力仲介公司的引介，來到台北的某家安養院工作，負責照料生病、行動不便的老人的生活起居。誠如李靖惠所言：「安養院是個很特別的空間。」老人們想家卻無法回去、想見家人卻無人來探望；另一方面，「菲媽」們被契約綁住而無法回家、怕想家所以不敢帶家人的相片，安養院頓時成了充滿思念的監牢，緊緊關住這兩群想家的人。

所以，儘管「菲媽」們聽說台灣很漂亮，根本也無緣見識，因為她們的生活只有工作和睡覺，沒有任何假期可言。話雖如此，或許是夢想的力量支撐著她們，也或許是樂觀的民族性使然，可愛的「菲媽」們總會抓住機會苦中作樂，因此在看完電影之後，她們發自內心、爽朗且熱情無比的歡笑聲依然縈繞在我耳邊，不絕於耳。在李靖惠的鏡頭底下，我們可以看到她們跳舞逗病床上的老人開心，還可以看到她們躲進行李箱中玩鬧，藉以表達思鄉之情，就算是抱怨工時過長，也是以幽默的語氣來表達。這大概就是渡邊淳一（渡辺淳一）所謂的「鈍感力」吧，畢竟唯有如此，她們才能順利熬過繁重的工作和想家的煎熬。

雖然「菲媽」們表面上總是嘻嘻笑笑的，但是李靖惠仍然藉由細膩的鏡頭語言，以景喻情，引渡出她們內心的真實情緒。片中，經常可見「菲媽」站在狹小的陽台上望著不遠處的台北101，僅僅隔著幾排房屋的台北101對她們來說，是好近又好遠的存在。由於安養院的地理位置，台北101時時可見，無論是日景、夜景，抑或跨年時的璀璨煙火，那棟台灣的代表性建築無疑是窗前最顯著的風景，可是她們從未去過。李靖惠在片中引用了移工詩文選集《台北，請再聽我說！》裡的數首新詩，其中有一句寫道：「我的夢想會像台北101頂天立地嗎？」貼切地傳達出「菲媽」們的心境。

台北101，好近又好遠；夢想，好遠又好近。「菲媽」們跨海來到全然陌生的國度，還不是想多賺一點錢，實現各自的夢想，然而她們成功了嗎？譬如情緒豐富的Baby，希望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而來台工作，她固然賺得了房屋頭期款，也換了新家電，最終卻無力繼續支付房貸，只能搬到姊姊提供的住所居住。她們縱使來到台灣，看似又離夢想近了一步，但是那夢想終究像台北101那樣遙不可及，難以攀登而上。Baby當然只是其中的一個例子，「菲媽」們為了出國賺錢，或多或少都付出了代價，那麼她們為什麼還要來台灣？「只要你還有夢想，你就會回來。」Onie如是說。

於是，「菲媽」們只好藉著老人衣服堆成的衣服山來遙想故鄉的那座山，一邊想著Honey，一邊繼續賺著Money。她們的堅韌令人佩服，卻也令人不捨。

【電影資料】
中文片名：麵包情人
英文片名：Money and Honey
導演：李靖惠（Jasmine Ching-Hui Lee）
出品國：Taiwan
發行商：麵包情人電影有限公司 |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教會與社會委員會
影片年份：2011
色彩：Color
片長：96min